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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强强|从空间生产到场景再造:低空经济视角下的城市治理前瞻

作者:小编    发布时间:2026-02-17 01:12:53

  

刘强强|从空间生产到场景再造:低空经济视角下的城市治理前瞻(图1)

  刘强强(1992),男,甘肃政法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博士,硕士研究生导师,从事城乡治理、政府绩效管理研究。

  [摘要]低空经济是以低空飞行技术为核心并实现多种场景应用的新型经济形态,它已逐渐从理论概念和技术现象走向人们的生产实践和日常生活。低空经济对城市治理带来的深刻影响已成为学术界亟待探讨的重要议题。低空经济推动了城市空间的生产和拓展,这种新型空间生产的基本样态主要有物理空间、社会空间、数字空间和精神空间。在空间生产的基础上,低空经济不断创新和再造城市治理场景,主要表现为“低空经济+生产作业”“低空经济+公共服务”“低空经济+特色消费”三类场景塑造。低空经济推动城市治理现代化主要表现在三方面:一是低空经济将生活融入治理场景推动了城市生活化治理的发展;二是低空经济整合低空治理要素进一步拓宽现代城市的协同化治理视野;三是低空经济通过技术赋能挖掘市民需求并形成精准化的决策方案和服务供给,提升城市精细化治理水平。

  在城市治理过程中,“空间”一词逐渐超越了原先地理尺度而具备更加深刻的意涵,它是透视城市治理的一项重要维度。空间既是自然的产物,也是社会的产物;既是城市治理的发生场所,也是城市治理效能提升的重要机制。不断要求空间生产和空间变革是人们孜孜以求的目标。近年来,以无人机、电动垂直起降器(eVTOL)和热气球等为核心的低空飞行技术迅速发展,进一步拓展了人们的生产生活场域,也使得城市治理更加立体和高效。2024年被称为“低空经济元年”,低空飞行技术迅速发展、各级政府持续加大政策供给力度,低空经济已逐渐从理论概念走向产业实践、从技术想象走向人们的日常生活。根据《中国低空经济发展研究报告(2024)》显示,2023年中国低空经济的规模产值突破5 000亿元,增速达到33.8%,其中低空飞行器制造和低空运营服务贡献近55%,相关产业链形成的经济活动贡献达40%,预测2026年低空经济规模将突破万亿元。可见,低空经济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它不仅是一次技术创新引发的产业创新,更是一次对人们日常生产生活的空间扩展,对于驱动城市治理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随着低空经济这一新型经济业态不断发展,学术界研究也在不断跟进,认为低空经济作为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新引擎,其具有空间多维性、产业整合性和技术经济性的多重特征,能够有效连接城市空间治理主体、激活城市空间治理资源、丰富城市空间治理场景和提升城市空间治理效能。从学术界目前为数不多的研究来看,相当一部分文献主要讨论低空经济的内涵特征、技术范式、产业图景、发展途径和法治保障等内容,仅有极少部分文献探讨了面向无人机的城市低空空域规划、城市低空空域协同开发和城市空中交通设施更新等。本文正是以此作为研究的切入点,剖析低空经济给城市治理带来的可能空间及基本样态,接着基于空间生产分析低空经济驱动下城市治理场景的塑造,进而描绘出低空经济驱动下城市治理现代化的多维呈现。

  低空地理学认为低空与人们的生产生活密切相关,它“从单纯的大气空间概xc体育念延伸到具备时空要素、地形、下垫面状态、气候、极端灾害限制、知识技术、资源公共性、社会公平性以及经济价值等一系列自然—社会—经济子系统组成的地理对象”。可见,低空是一种具有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和经济属性的自然地域综合体,对这一领域的有效开发能给人们带来巨大的经济价值。低空经济正是发生在这一领域内的新型经济业态,它绝非通用航空产业的概念替换或简单升级,而是数字技术、新能源技术、飞行技术和新型材料等领域内多重技术推动下的新型经济。因此,本文认为低空经济整体上是在1 000米(有时根据需要延展到3 000米)以下的空域范围内,以垂直起降飞行器和无人驾驶技术为基础,联通低空制造、低空飞行和低空服务,实现通信、运输、观光和应急处置等多种应用场景于一体的新型经济形态。其本质是在新一轮技术集群创新驱动下对空域资源的规模化和商业化开发利用。

  低空经济作为一项新的经济业态和发展模式,融合了多领域、多行业和多链条的生产要素和服务内容,是一个能有效撬动万亿市场的产业系统。这一产业系统整体上可划分为紧密相连且相互依存的上游、中游和下游三个环节,如图1所示。从上游来看,主要涉及低空产业相关的原材料与核心设备的供给,它们是整个低空经济产业供应链的源头,为产业发展提供基础。上游产业主要包括:核心部件,如对下一步装备制造起关键作用的芯片、电机、电池和板卡等;关键材料,如航空领域内特种需求的碳纤维、钛合金和特种橡胶等;系统研发,如推动低空飞行装备有效运行的EDA、PLM和导航等。上游环节相关技术突破直接决定飞行器能否安全、经济和大规模地进入低空空域。从中游来看,主要包括装备制造与相关服务,它是整个低空经济产业发展的核心,负责将上游关键技术和核心部件转化为可运行的飞行器,并提供安全飞行所需的服务。装备制造是实现低空“飞起来”的有效载体,目前主要有无人机、热气球、eVTOL等。其中eVTOL是近年来发展最为迅速的低空飞行产品,和传统的飞行器相比,它具有高安全性、环保性、智能性、低噪声和易维护的基本特点。相关服务为低空“飞起来”提供基础性保障,主要涉及飞行检测、遥感监测、通信服务、数据处理和指挥调度等基础性服务,同时也涉及一些衍生性的服务内容,如航空培训、租赁维修等。从下游来看,主要包括与相关产业融合以及形成新型应用场景,是“低空经济+”的基本体现,它展现了低空经济的基本样态和应用图景,主要表现在公共服务、商业开发和特色消费三个方面。

  空间是人类活动和事物运行的重要维度,也是哲学研究中的一项重要议题。20世纪之前人们对空间的哲学认知总体上划分为两大类:空间绝对论将空间理解为物体的“容器”或背景;空间相对论将空间理解为物质关系组成的作用场。这两种视角虽各有洞见,但是均未能揭示出空间的社会建构本质。20世纪60年代以来,以列斐伏尔为代表的学者将空间纳入社会研究的视野并认为空间是社会的产物,揭示了传统生产方式下“空间中的生产”已然成为“空间本身的生产”,以此引发了空间生产的研究思潮。列斐伏尔认为空间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还是情感的;既是感知的、构想的,也是生活的;既是物质空间、精神空间、社会空间的统一,也是空间实践、空间再现和再现的空间的统一。可见,在当今社会空间已不再是人类生产活动的简单容器和场所,而是人们社会活动的产物,空间生产也不再是简单地改造环境,而是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工具。事实上,在当今科学技术迅速迭代升级和经济社会不断发展的进程中,我们正在见证着一场场深刻的“空间革命”,而低空经济的崛起无疑是最具冲击的空间生产方式。

  在低空经济迅速发展过程中,通过设施、权力、资本、制度和技术等要素的碰撞、聚合和重组,共同形塑了一个多元、融合和交互的城市空间,该空间整体上呈现出四种基本样态。

  一是以低空设施为核心的物理空间。物理空间是人类生产生活的最基本空间形态和实践场所,它经常通过坐标、位置、面积、距离等尺度单位来刻画和描述。低空空域本身就是客观存在的自然物理空间,在低空飞行技术崛起之前,城市近地空域长期处于严格管控状态,未能纳入城市日常治理的空间范畴。低空经济的核心驱动力就在于通过最新飞行技术、数据技术、材料技术和服务系统的集成,实现了这一低空空域内的规模化和商业化开发,进而在整体上拓展了城市空间的边界和尺度。

  二是以制度创新和经济增长为核心的社会空间。社会空间对应着列斐伏尔的构想空间,是权力关系、制度安排、经济活动和主体互动的产物。低空经济的发展承担着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任,推动低空经济的发展需要制度变革以释放相应的空间。传统的低空空域管制主体主要是军方和民航部门,这严重限制了低空领域的行业发展。近年来国家层面不断推动低空管理制度改革并加大政策供给力度,尤其是2023年《国家空域基础分类方法》出台以来,明确了低空空域的飞行范围和管辖主体等。在有效制度供给的同时,各类市场主体加快了进入低空领域的步伐,如通过系统研发、技术创新、装备制造、服务供给和市场开发等推进了低空经济发展壮大。这种制度供给和市场发展的过程中涉及多元主体,如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科研机构、军方、企业、行业组织、社区与民众等,这些多主体带着不同的目标(安全、效率、理论、发展、公平和环保等)、资源(权力、资本、知识和技术等)和话语进行互动、博弈与合作,共同创制了一个社会空间。

  三是以低空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数字空间。支撑起低空经济高效运行的不仅仅是飞行本身,还有与之广泛互联的大数据、人工智能、云计算、量子通信、区块链和物联网等高新技术。这些技术的配套组合使得人们对低空空域内活动、关系、行为和效果等进行精准刻画,进而塑造了城市低空领域内的数字孪生空间。城市数字空间内蕴含着巨大的资产价值,通过空天地协同系统对空间内感知、通信、导航、气象、管控和服务等信息的深度挖掘和加工,打造出精准化、智能化和可视化的城市数字产品和服务(如交通态势图、三维城市模型)。这些数字产品与服务应用于城市规划、管理、应急和商业决策等诸多领域,提升城市治理效能,催生新的商业模式。

  四是以人类需求和城市治理价值为导向的精神空间。精神空间是人们指向功利之外的一种价值体验,它往往体现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意义追问、价值发现、情感寄托和对理想生活的向往。低空经济的发展不仅是一种新的经济形态,更是对空间文明的认知方式的革新,它以更加直观、更加科技和更加高效的方式塑造着人们生活的精神空间。低空经济重新定义了距离和接触的概念,它通过低空通勤、低空旅游、低空研学、无人机表演等满足了人们的个性化需求,这使得对物理世界的接触更加立体和直观,进而构建起更具美好生活体验的精神空间。对于城市治理而言,低空经济进一步推动城市治理迈向更高阶的智能化、立体化、精细化和高效化,以不断满足人们对美好城市生活的期待为价值目标。

  事实上,低空经济推动的这四类空间生产内部存在着密切联系(见图2),它们共同构成了城市治理的空间基础。物理空间是低空经济驱动下对原有空间边界和尺度的拓展,也是社会空间、数字空间和精神空间存在的基础,是一种关于低空景观的“元空间”。社会空间是在制度、技术和权力等因素进一步推动下形成的以人类社会经济活动为核心的空间形态;精神空间的创制同样需要这些因素的推动,但其基本指向人们内心的精神生活。因此,社会空间和精神空间是物理空间推动下两种基本的空间面向,前者指向具体的社会经济互动,后者指向抽象的文化价值和精神感知。社会空间的具体活动能够催生和丰富精神生活,如社会空间内的低空旅游活动能够丰富旅行感知和价值体验;相反,精神空间也能指引社会空间内活动和服务的发展,如城市为了追求创意和精神体验会引导社会空间内更多飞行场景的生产。数字空间是一种对物理空间的数字化再生产,它同时也对社会空间内的经济社会活动进行数字化呈现。数字空间反过来会进一步推动社会空间和精神空间发展,如数字空间形成的数字产品和服务能够为社会空间内的商业拓展提供支持,同样也会产生一定的数字文化以丰富精神空间。总之,四类空间的生产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为提升城市治理现代化水平奠定了有效空间基础。

  20世纪90年代以来,“场景”一词逐渐成为空间研究和媒介研究的前沿热点,它强调文化风格、情境意义和美学特征在场,以此形成一种可感知、可参与的新型空间体验。在城市治理过程中,场景理论的重要意义在于寻求一种区别于传统将城市视为“增长机器”的路径,重新挖掘城市内在的价值、文化、主题和品质,以此作为推动城市更新、城市发展和城市治理的新方向。在这种理论背景下,大量城市开始了从“场地增容”到“场景重构”的城市更新运动,通过场景重构来建造一个孕育特殊文化价值和精神内核的公共生活空间。低空经济本质上表现为“低空要素化、要素场景化、场景经济化”,通过“低空要素化”将低空转化为一种富有价值的生产要素,通过“要素场景化”拓展和丰富低空资源的使用情景,通过“场景经济化”形成规模效应并塑造推动经济发展的新引擎。总之,低空经济进一步将低空文明融入城市发展和治理的方方面面,在推动城市“向上”发展的过程中重新构造起一幅幅生动、立体、科技、开放、高效的城市景观和治理场景。

  生产活动是城市作为“增长机器”的重要功能呈现,无论是公共部门还是市场主体,都通过各种各样的生产活动为城市发展提供基础。以往的生产活动受到各种条件的限制,尤其是有限的空间将大部分生产活动局限在城市地面或者地下。低空经济以无人机和eVTOL的低空飞行为显著特色,通过飞行作业将城市社会中的部分生产活动拓展到空中。其催生的新型生产作业场景主要有:一是精准、高效、节能、绿色的物流快递。目前,可利用飞行器携带快递、外卖、药品和其他物资等躲避地面障碍和突破交通拥挤的限制,最大限度地打通了有效生产、最佳配置和精准需求之间的“最后一公里”。如美团利用低空飞行的目标是“打造3公里、15分钟送达的低空物流网络”,通过AI算法、航线控制、通信等技术手段,让无人机和骑手协同联动,以最快的方式将外卖送到客户端。根据2023年的统计数据,美团在深圳等城市开展的无人机外卖即时配送订单达219亿笔,同比增长了24%。二是低空经济为空中载人通行提供可能。传统的短程交通方式主要在地面、地下或者水面,低空经济则开辟了新的交通出行方式、健全了城市空间内的交通出行网络,在节约时间、提高效率和改善出行体验等方面具有显著优势。三是低空经济进一步改善特殊作业环境,提升生产效能。如在城市中有大量高空作业、危险作业、污染作业等需要处理,在这些特殊的作业环境中低空飞行器正逐步地取代人员作业,通过人工智能、大数据和通信技术的加持,实现智能、高效和安全的作业生产。

  公共服务作为现代政府向社会提供的一种产品和服务,包括公共教育、社会保障、基础设施、公共文化和公共安全等领域,其有效供给是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标志和政府执政为民的落脚点。对于城市而言,低空经济全方位地重塑公共服务生产过程和提高公共服务效能,是城市治理走向现代化的重要推手。一是低空经济推动城市综合管理创新。城市综合管理涉及路政、街道、气象、卫生、环境、警务、消防、宣传、市场监管等多个领域,本身就是一项复杂的公共事务,尤其是在财政、人力、技术和空间等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实现科学精准的城市管理更是难上加难。低空经济视角下的无人机为解决这类挑战带来了突破口,它具有稳定的飞行姿态、较快的飞行速度、可靠的通信性能、优秀的图像采集能力、适应多环境能力、智能飞控能力等特点,能够在空中对城市空间内的事物进行跟踪监测、信息描述、环境分析、实时传送和智能预警等,形成了一个动态、立体和持续的城市综合管理场景。二是低空经济创新应急管理模式。应急管理作为一种非常态下面向突发事件的管理行为,对时间、定位、通信和数据计算等信息有很高的要求。低空无人机在这方面摆脱地面空间的束缚,能够适应复杂的突发情况,通过搭载多种任务设备进行现场作业以提升应急管理效能。三是低空经济推动城市规划工作创新,提升全景城市和立体空间的规划水平。城市规划作为城市发展和城市治理的首要内容,需要在规划过程中能够广泛获取相关的信息进行支撑。利用低空飞行器可对城市的地形地貌、建筑布局、资源环境和人文景观等空间信息进行精准获取,为城市空间规划、基础设施评估和景观营造提供信息支撑。

  企业参与和商业应用是低空经济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构成现代城市多元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当今社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消费主导的社会,通过消费需要来引导社会生产和创新进步。当然,在消费过程中人们对产品和服务的评价标准处于不停变化之中,如过去看重的是某一项服务的性能和价格等,而现在则更加重视产品服务的参与感、体验感和个性化等。毫无疑问,低空经济满足了当今民众在这方面的需求,不断推动低空消费场景推陈出新。一是低空经济塑造低空文旅场景。通过低空飞行器为游客提供低空观光服务,游客在这一过程中能够对景区进行全方位感知,同时低空文旅还催生了跳伞、滑翔和热气球比赛等项目,丰富了旅游产品的类型和层次,进一步提升了游客的体验感。二是低空经济推动低空研学和航空教育行业发展。在低空经济迅速发展的当下,大量飞行培训、科普教育、知识讲座、低空研学和飞模展示等应运而生,同时地面上广泛形成了空中文化产业园、低空小镇和低空飞行营地等,这一立体组合场景的塑造在提供观光、娱乐和运动的同时,进一步激发人们的科学素养和探索精神。三是低空经济塑造新型的广告传媒场景。目前在实践层面广泛应用的是低空广告展示和低空灯光秀,如在城市商业中心、社区、公园或在节假日、重要赛事时,通过低空无人机飞行组成特定图案给人们带来较高的视觉冲击,在提升人们的视觉记忆点的同时提高广告传媒的效果和范围。

  总之,低空经济作为一种面向科技、面向未来的新经济业态,推动的空间生产为城市发展和治理提供了必要的空间基础。在物理空间、社会空间、数字空间和精神空间不断叠加拓展的过程中,低空经济推动的城市治理场景也会随着城市治理事务和城市发展理念的变化而不断创新。在此,进一步将低空经济视角下城市治理场景进行归纳,如图3所示。

  对于城市治理而言,低空经济推动下的空间生产与场景再造是一种技术赋能与空间赋能的过程。技术赋能主要是无人机等飞行器与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结合,让城市治理具备了立体感知和快速响应的新能力。空间赋能主要是将城市低空这一曾经的闲置资源化为可利用的新型空间,使治理活动突破地面限制向空中延伸。这两种赋能相互促进,即技术进步让开发低空变得可行,而低空的开放又为技术应用提供了丰富场景。这种双重赋能对推动城市治理现代化和提升治理效能产生深远影响,促使城市治理向更贴近人本、更强调协同、更追求精细的方向演进,具体呈现为以下三个关键维度。

  现代城市治理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深受技术理性和增长主义的影响,在治理过程中更强调经济增长、基础设施投资与城市运行效率等。这无形中将“治理”和人们的“生活”割裂开来,治理活动有时更侧重于宏观层面的系统调控,而对微观个体多样化、情境化的需求与体验回应不足。生活化治理正是对城市治理应如何更贴近人本价值的一种思考。它强调治理活动需要更好地融入日常生活,关注市民在日常场景中的真实感受与切实需求,使治理不仅作为一套管理机制,也能成为支撑美好生活的重要部分。低空经济的发展,为促进城市治理与生活的融合提供了新的可能。尤其是低空技术应用于无人机配送、空中观光、灯光表演等贴近民众生活场景时,能够以相对灵活、新颖的方式介入传统地面治理难以充分覆盖或快速响应的生活领域。低空经济通过创造新的服务接触点、文化表达形式和公共互动界面等将治理的资源与服务编织进市民的日常生活之中,为提升治理的感知度与可及性提供了新途径。

  低空经济对生活化治理的支持,首先体现在其对公共服务可及性的改善上。如在应对突发的医疗急救需求、保障偏远或拥堵区域的紧急物资送达等场景中,无人机物流展现出了超越地面交通限制的潜力。这种点对点的空中投送能力,为缩短关键物资的获取时间、弥补特殊情境下的服务短板提供了补充方案。例如,在一些城市开展的无人机急救药品配送试点,为特定紧急情况下的快速响应提供了一种备选路径。这可以视为对公共服务网络的一种立体化延伸,旨在提升服务体系的韧性,使其能够更好地应对多样化、突发性的民生需求。其次,低空经济为丰富城市公共文化供给提供了新的形式。无人机编队表演等低空艺术活动,融合了科技与创意,能够以独特的视觉语言在城市空间中呈现文化主题、营造节日氛围或展示城市形象。这类活动作为传统公共文化活动的补充,因其呈现方式的创新性,往往能吸引公众的关注与参与,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凝聚社区情感、增强城市文化活力的作用。如深圳市以“天空之城,大有可为”为主题,控制10 197架无人机演绎了奇遇、浩瀚银河、开创新纪元、未来空中之城和赛博烟花秀等无人机光影秀。这种无人机表演已然成为各地进行在地性文化表达与打造城市公共文化的重要媒介实践。通过这种新型媒介让人们置身于一个更加立体的空间去接触城市、感受科技、体味生活和思考人生,让时空、创新、奇幻等抽象概念变成更加具体美妙的生活体验。再次,低空技术应用在部分城市治理场景中也能间接地增进治理过程的透明度与公众的理解。如无人机应用于噪声治理、河湖巡检和市容环境整治时,其提供的直观影像有助于公众更具体地了解治理工作的进展与成效。这种有限度的信息可视化呈现能拉近治理过程与公众感受之间的距离,为构建更为开放、互信的治理环境提供支持。总之,低空经济对生活化治理的赋能,本质上是通过技术手段拓展了城市治理的空间维度与服务触点,使得治理能够更灵活地嵌入市民的日常生活场景,更敏锐地捕捉并回应个体的细微需求与情感体验。

  城市是高度密集的人居空间,各类公共服务和商业设施高度集聚,形成高度复杂的社会空间系统。这一空间内实现高效能的治理面临着多重挑战,如问题本身的棘手程度、跨层级的权责错配、跨部门的资源割裂等。因此,协同治理是推动城市治理现代化和提升城市治理效能的必由路径,需要建立一种跨区域、跨系统、跨层级、跨部门和跨业务的高效协同网络体系。低空经济作为一种集经济业态和治理手段于一体的技术体系,通过技术赋能与空间赋能进一步将各种治理要素有效协同起来,驱动城市治理从“平面思维”向“立体思维”转变,进一步拓宽了现代城市协同治理的视野和尺度。

  低空经济发展过程本身也在不断推动城市多部门之间的协同,进而为城市协同治理提供基础。无人机等低空飞行器的运行要求对城市空域进行规范化的管理,这本身就需要交通、空管、公安、应急等多个部门的协作,这为具体的治理协作提供了基础。如在无人机飞行许可审批环节,需要空管部门提供空域使用规划、公安部门评估地面安全风险、交通部门协调飞行航线与地面交通的衔接,这种多部门在日常管理中的磨合与信息共享,为应对更复杂的城市治理问题奠定了协同基础。目前许多地方探索的“一网统飞”正是这种低空经济发展过程中多部门协同的集中体现。该模式通过统一申报、统一调度、统一监管的系统平台,整合了原本分散在空域管理、飞行审批、任务执行与数据应用等环节的职能与资源。平台不仅从技术上构建了城市级低空飞行管理与服务的数字化中枢,更从机制上为跨部门协同提供了标准化、流程化的操作界面。通过集约化平台,市政、交通、环保、应急等多部门的无人机应用需求得以统筹协调,飞行计划可在线并联审批,任务数据能实时共享并融入城市运行管理体系,从而在操作层面将协同治理的理念转化为日常化、高效率的行政实践。例如,在合肥的“一网统飞”平台通过“需求确认—智能派单—作业执行—数据归档”等流程,实现政务无人机资源的“一网统飞、一机多飞、一飞多用”,进而提升了跨部门任务的统一调度与协同执行。

  除此之外,低空经济视角下“空—天—地”有效衔接与整合为城市协同治理提供了全新的视角。低空无人机能够突破地面障碍,实现对城市空中、低空及地面复杂区域的全覆盖监测与作业,与卫星遥感提供的宏观视角、地面传感器网络提供的微观数据形成互补,构建起多层次、立体化的空间感知网络。如应急救援场景中无人机搭载的高清摄像头、热成像仪等设备可将现场画面和受灾人员位置信息实时回传至指挥中心,由指挥中心结合大数据分析平台调出受灾区域的人口分布、基础设施布局等信息,迅速制定救援方案,并通过无人机向被困人员投放应急物资,同时引导地面救援队伍精准抵达,实现了信息、物资、救援力量等在“空—地”之间的高效协同。

  城市作为人们集聚的空间场所,始终面临着一种规模不经济现象,即人口高度聚集会放大微观问题的复杂性和风险性,传统的粗放式管理和简约式治理难以有效应对城市空间内差异化、动态化需求。近年来兴起的精细化治理模式成为破题关键,其在整体上通过算法应用、流程再造和敏捷响应等,实现公共资源、公共服务与民众需要之间的精准、动态适配。精细化治理整体上可分为两个层面:一是使用现代技术体系精准掌握基层的动态信息,进而提升社会治理能力;二是通过全面了解居民真实需要,为市民提供个性化、差异化和智能化的公共服务。毫无疑问,低空经济的发展能够对城市空间以及空间内的活动进行全方位扫描,从精准掌握民众需要和提供精准化公共服务两个方面为精准化治理赋能。

  总体而言,低空经济驱动下的城市治理现代化不仅体现为新型技术工具的应用,更意味着现代城市治理逻辑的一次深刻转型。它通过技术与空间的融合,推动城市治理从传统的平面模式转向立体、动态、有机的新型治理模式。这种转型具体表现为:城市治理更深地融入市民日常生活,关注具体需求与情感体验;不同部门与主体之间形成更高效的协同网络,共同应对复杂挑战;公共决策与服务供给也变得更加精准、及时与可预见。然而,低空经济驱动下城市治理也伴随着一系列的内在紧张与挑战。如低空技术进步带来数字鸿沟与信息泄露,空域资源的开发利用过程中形成新的垄断与安全风险等,对城市空间正义带来挑战。因而,低空经济视角下城市的治理变革,并非一帆风顺的技术赋能故事,而是一个需要在发展中不断调试、在创新中持续反思的社会进程。这进一步要求人们在推动低空技术应用与低空空间拓展的同时,更要重视构建包容、稳健且具有韧性的制度框架,塑造多方参与、权责清晰、价值共融的现代城市治理生态。唯有如此,低空经济才能真正成为驱动城市治理现代化、增进市民福祉的新质引擎,在技术创新与价值关怀的平衡中,实现城市空间的持续发展与人们美好生活的创造。